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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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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赤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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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函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这条路的,他的双腿还发着抖,并非因为畏惧那个已经死在车轮下的女人。恐惧是一种奇怪的感官,它无孔不入,甚至让人无法辨别它真正的源头。

周奎在单元门口问他:“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

这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关怀。贺函舟在这句话后想起来自己需要喘气,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才算彻底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就把挽起的袖口放下,遮住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还是不了,吓到你妈妈怎么办。”

“……”周奎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整个人也与他一样融入到楼群的阴影里。

“被吓得最厉害的是你。”他提起书包带,另一只手拉开单元门,转过头来示意贺函舟,“走吧,去你家。”

贺函舟无比感谢周奎所带来的人文关怀,他难得细心。事实上贺函舟的确状态很差,只觉得魂差点没被惊飞出去,说是心无波澜却决是扯淡,这厢努力维系着表情管理,拿钥匙的手却抖得对不准锁眼,是周奎看他实在为难,主动上前接过钥匙链,帮他把门开了。

脱掉脏兮兮的校服,整个人坐在沙发上,贺函舟才顿感还阳,半只脚从阴山里跨出来了,放松四肢倒在靠枕上喘气。周奎在屋里转了一圈,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意外与新奇的,于是帮贺函舟打开电视,随意点播了一个中午档的在映电视剧,坐在沙发的一侧打量起贺函舟这件悲惨的外套。

“你怎么洗?”

“先手洗,然后扔洗衣机。”

“那明天穿什么?”

“听天由命,”贺函舟气若游丝地道,“看今天的温度,明早干个差不多还是可以的。”

周奎单手拎着衣裳,思考了一会才问:“一会洗?”

“当然是现在。”贺函舟从沙发上站起来,由周奎手里接过校服外套,举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这种血浸在衣服上的模样他见过许多次,趁它还没干,大概能洗干净,于是绕进卫生间,从角落里把洗衣液掏出来。

比起坐着发呆,他还是觉得衣服重要一点。至少一个正常的高二学生不会想穿着带血的校服念书,更何况这还是死人的血,混杂着他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周奎请他的冰淇淋。

六月二十四日,向来是他一年之中过得最差的一天,常常不是意外就是受伤,久而久之他甚至怀疑起这个生日的真实性,不过有今天这一波折,贺函舟不由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过十八岁。他苦笑一声,周奎听见他的声音,从客厅过来,靠在卫生间门边看他手洗。

“你可以吗?”

“洗个衣服,有什么可不可以。正好篮子里还有几件,一起扔洗衣机咯。”贺函舟又提了提滑落的衣袖,心疼地看着身上白衣袖口的血点子,“你想帮我的话也可以,奎木狼。”

周奎刚才还正经的脸顿时变了味道:“贺函舟——”

后者哼笑了两声,没有答话。

这称呼还是小时候他们两个守着暑假档看《西游记》看出来的,波月洞十三年,奎木狼与百花羞。后来知道周奎的名字的确与奎木狼星宿颇有几分渊远,这个冷笑话就一直延续至今。

贺函舟调整了洗衣机的定时,从卫生间迈出来,认认真真地直了直腰,迟来地回忆起刚才路上发生的一切,问:“警察说外面拦了警戒线?”

周奎点头:“但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最后那辆车进来的也很古怪。”

“嗯……”贺函舟顿了顿,只得道:“算了,还有一周就期末考试了,抓紧复习吧。”

周奎没有反驳他,看到贺函舟没什么事,他就彻底放了心,从沙发上捡起自己的书包,走到玄关,手扶在门把上时还不忘回头嘱咐:“有事随时叫我,发信息、打电话,都可以。”

“放心吧,”贺函舟说,“一会警察就来了。”

周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从贺函舟身上看出任何纰漏,这才穿上鞋,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彻底从这层楼离开,房间内重新回归寂静,贺函舟喘了口气,顿觉浑身一软,冷不防跌坐回地板上。心脏跳动的频率过速,响声被身体扩大,他伸出右手,被那疯女人抓过的地方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清晰地意识到带来畏惧感的并不是“被邪教骚扰”这件事,而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一双不像人的眼睛。

他扶着前额思考,从学校里一整天闷得心烦意燥的古怪心理,到回家路上发生的种种事迹,这千丝万缕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联系。

他愈发恼闷不安,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思绪飘飘荡荡,最终绕回了一句话上。

「龙虎交媾,玄关一窍;三花聚顶,五气朝宗」

这句话像是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他心里。

方才的许多细节他都因惊吓而忘怀了,唯独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存留着。

他一个高二的学生,又能知道什么“玄关一窍”?简直无稽之谈。她会不会就是人之将死,感到铡刀即将落在自己头上,所以随便找个人来抓着乱喊?邪教不都喜欢做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因为知道他是贺建儒的儿子?

贺函舟胡思乱想地埋着头,本就因课业而乱七八糟的思绪更被打乱,经久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腰部酸痛不一,目光才从自己的手腕向下滑去。

浑身都不舒服,腰以下尤其。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手机屏幕,父亲的消息界面空空如也,贺建儒好像真把他这个儿子抛之脑后了。贺函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了整整十分钟,最后还是将所有文字逐一删除。

他很清楚贺建儒对他恪守职业秘密、又不指望他子承父业的原因,因为身体。

贺函舟可以是所有人眼中的美玉,是贺建儒的邻里甚至同事口中真正省心、符合中国“儒雅中正”观念的好学生,也是完美之下永世不能真正袒露的瑕疵。这一点在很早之前贺建儒就告诉过他:每个人都有一个永生永世需要保守的秘密,爸爸有,你也有。

秘密不值得羞耻,但贺函舟或许值得。他在时间的流逝里明白了贺建儒没有直白讲出的暗语,父子究竟是默契的,没有人先一步打破这禁区里尘封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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