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你这里没关系吧?」林鹤洋问道,指了指苏瑞额角贴着的纱布。苏瑞摇了摇头,於是下一秒林鹤洋抬起手来。他的指尖在雪中好像粘上熠熠生辉的灯火,一点点朝着苏瑞的脸颊移动过去。那个年长男人的脸上慢慢爬上一GU不可思议和惶恐,而这个表情在林鹤洋的眼中像野兔一样分外可Ai。
「你要g嘛?」最终苏瑞喊出声来。
他的手触电一般缩回去,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没什麽。」他回答,又赶忙补充一句,「抱歉。」
苏瑞沉默了很久。与此同时,他们便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艰难前行,在积雪上踩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你不需要这样。」然後,那个人终於说。
又是这样。林鹤洋有点恼火。「你不需要这样」、「你没必要这样」,诸如此类。「你也不需要替我做些什麽奇怪的决定。」他冷冷答道,「轮不到你来告诉我我需要做什麽、不需要做什麽。」
「可这件事牵扯到我,我总有发言权的嘛。」苏瑞的用词却突然很理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像真的打算认真给他讲人生大道理似的,语气里又带着一些奇怪的黏腻,他发誓他人生中所认识的所有男X,上到爷爷下到他年仅八岁的远房表弟,无论是哪个家伙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他都能当场呕吐,但在苏瑞身上好像就没什麽。
不仅仅是「没什麽」,甚至是「悦耳动听」。
那一时间竟让他有点语塞,慌乱之中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反驳。
他深x1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因为晓柔才选择认识你。」他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我并不是——也许一开始是这样的,但早就不是了。」
「鹤洋……」
「我是说真的!」
苏瑞的嘴角翘起来,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微笑。「我不是说不相信你。」他耸耸肩,「我没打算质疑你或者怎样。」
「我觉得,你之前的生活挺好的。」
林鹤洋皱起眉,「你这是什麽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老是一副别人冒犯你的样子。」苏瑞由下自上瞪了他一眼,「我是说寒假和你们在加州的时候,我觉得很好。」
——「我总想如果我是你们之中的一员就好了。」
「你的确是我们的一员啊。」
「我不是。」苏瑞很快摇摇头,「你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脚步慢下来,那时候他们刚好路过一处教学楼前的草坪,那里被盖满的积雪没有人踩踏过,平滑得像橱窗里未被售卖的蛋糕,「我下学期就要毕业了。」
「不是还有一年吗?」
「我这两年都修满了学分,下学期只剩下三门课,可以提前毕业了。」苏瑞说罢,停顿了很久,再张口时声音却颤抖了,「而且我下个学期很有可能会申请线上,因为我爸受伤了,我大概需要提前回国了。」
林鹤洋刚张口,连一个词都没说完,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喉咙就好像噎住。他一时间乱了心智,故意抬高了声音喊道,喊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我g嘛要知道这些?」
苏瑞很快冷淡地回答,「抱歉,你如果不想知道就最好了。」
他们走到校车站的时候一辆西校区线路的巴士缓缓从他们身後驶入车站。「还是搭校车吧。」苏瑞提议道,而林鹤洋发誓这将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bAng的人生提议。
——没错,还是搭校车吧。
校车里暖气很足,一GU热浪扑面而来,在他的眉毛和牙齿上结了水汽。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上校车,车里只有第四排坐着一个穿着猩红sE校衣的学生,帽檐压得很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x前印着他们学校标志X的巨大字母「O」。
苏瑞深一脚浅一脚、似乎还没有从雪地里走路的状态下脱离出来似的走向校车最後一排。他们跌跌撞撞坐下。然後苏瑞曲起胳膊,手托着脸向窗外看去,好像立誓要保持沉默。
「……你刚才说,你爸爸受伤了?」
苏瑞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在校车前进的嗡鸣中不着痕迹地「嗯」了一声。
「他还好吧?」林鹤洋愈发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
「还好。」苏瑞简短地回答,「腿上受了些伤,大概要几个月才能好,我妈一个人没法照顾。」
林鹤洋有点如坐针毡,他抬起手又放下,像个小丑。「那个、……」他最後说,「那你回国之後还会回来吗?」
苏瑞斜着眼睛看他,从飞挑着的眼角。「不会了吧。」
「可是……!」
可是……
「你当初不是因为想离开那个家才来到这边的吗?」
和他一样。
——虽然、是的,林鹤洋心里清楚得很,他和苏瑞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但从某些角度讲,他就是觉得他们两个遭遇相同,又或者是他过於一厢情愿了。
苏瑞的表情在他话音落罢的时候垮下来。那个人把手臂放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差不多就快要趴在那上面。「父母之命嘛,我总不能抛下我爸妈不管。」
「所以你就要这样抛下所有努力,抛下所有未来了吗?」
苏瑞的情绪好像更加低落了。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大概是吧。」
「你之前还说我是我爸那个不会违抗命令的乖儿子呢。」林鹤洋愤愤道,「现在看来实际上我才是那个反抗的人呐。」
苏瑞终於认真地望向他,「那希望你继续保持。」
「你爸爸没关系吧?他怎麽会突然受伤?」
「你不知道吧,我爸是警察,在派出所做了一辈子一线的民警呢。」
这种事他确实不知道。他应该知道吗?他明明和苏瑞没有熟悉到对彼此家庭知根知底的地步。即便他们相识半年,还一起去三藩旅行,但好像看上去他们之间就是隔着一层纸,不是随意就可以T0Ng破的那种,而是钢筋铁板做成的纸。
——直接说是钢筋铁板就好了。他暗自破罐破摔地想。
「那他的工作应该蛮危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