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训是军校每年冬季开展的特别训练, 大一大二所有学员必须参加，届时学校会组织学员去往冰原进行训练，通常设立在每年的十一月份，但因为今年寒潮提前, 学校将时间提前到了十月。
也就是说, 原本十月设立在沙海的机甲实操课也转移到了特训期间，因此这期冬训也是史上最长的, 一共四十二天。
刚刚结束假期回到学校的学生还没从节日的欢快氛围中出来, 就被告知了这一噩耗, 个个垂头丧脑唉声叹气, 沈嚣坐在后排，心不在焉望着窗外, 嘴里重复念叨着两个字：雪山。
“行了行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班主任严颂书敲了敲黑板，继续往下说，“冬训就在下周, 在此之前, 咱们班的所有学员都要跟操作班配合起来, 这周必须找到搭档, 否则就得跟高年级的志愿者配对, 到时候被骂我可帮不了你们。”
侦查系和操作系的学生比例在5:4, 多出来的学生只能去和高年级的志愿者配对, 碰上脾气好的能得到指点, 碰上脾气不好的就只有挨骂的份。
每年一到这个时间，每个操作班门口都挤满了侦查班的学生, 而之后几个月也会变成恋爱高峰期。
不过这些都与沈嚣无关，他已经找好搭档了。
回到宿舍, 亚斯一脸忧愁地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头顶掉下来的呆毛，看样子已经呆滞有一会儿。
“嚣嚣，你回来了呀？”
“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特训分组的事，咱们要分开了。”
侦查系和操作系搭档上机实战，辅佐系则和战术系组队，同样进行实战演练。
雪原幅员辽阔，为了方便管理，总共发生划分了20个训练区域，区域之间较为分散，他和沈嚣估计得有一个多月见不着面。
“怎么，亚瑟跟着我你还不放心？”
“那倒不是。”亚斯主要还是担心沈嚣会被人为难，亚瑟又是个嘴笨的，万一火上浇油就惨了。
沈嚣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训练又不是打架，我不会没事找事。”
那自然是最好，亚斯躺回沙发上，忽然想起到一件事，又跳了起来。
“对了对了，表哥有东西要给你。”
沈嚣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亚斯。
只见他从包里掏出了一只盒子，打开后是包装结实的又一个盒子。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味道，沈嚣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表哥让我不要打开。”亚斯把东西交给沈嚣，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就是瓶香水。”
“香水？好浪漫哟。”亚斯嘿嘿笑了两声。
沈嚣抿了抿唇，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转身回到房间。
晚上，亚斯去找夏游月商量冬训，亚瑟来了一趟宿舍，把列好的御寒清单送了过来，所有人都忙着准备东西，其他的事也都暂时搁置了，沈嚣也没有打开那瓶香水。
周末，冬训安排表出来，沈嚣和亚瑟分到了二十个区里最冷的北3区，亚斯和夏游月在南2区，算是冬训里较为温暖的地段，双方之间隔了几千公里，想见面只能等训练结束了。
10月21日上午，所有学员分批登机前往冰原，亚瑟和沈嚣是第一班机，两人上机后找到位置坐下。
沈嚣位置靠窗，坐下后就听到亚瑟在旁边叹气。
“你很紧张？”
亚瑟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去了那边直接就要上机甲，我还没有正儿八经接触过呢。”
按照以往的课程安排，操作系、侦查系、辅助系会先在沙海组队上机实操，然后再去往冰原接受特训，但今年特训提前，这两项合到一起了。
亚瑟的高中很一般，没有专门的机甲课，接触到的机甲型号也是些老的不能在老的款，军校的课程里虽然也有安排模拟训练，但他还没有真正坐上过机甲。
听到亚瑟的话，后面传来了一阵笑声。
“不会吧哥们，你到现在都没有上机甲过吗？”说话的是一个灰绿头发的alpha，和亚瑟是同班，之前就觉得他呆头呆脑不灵光，这会儿更瞧不上他了。
亚瑟尴尬地挠了挠头，随着看过来的目光变多，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灰绿alpha瞧见亚瑟旁边坐这个漂亮beta，朝沈嚣吹了声口哨，“哟，你是亚瑟的侦查员吗，这傻子都没摸过机甲，到时候肯定是吊车尾，你要不过来跟我吧，哥哥这儿座位可大了，多你一个不嫌挤。”
说完，周围响起了几道嘲弄的笑声，亚瑟知道这只是玩笑话，但又担心沈嚣会嫌弃自己，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沈嚣抬手按住他乱动的手臂，直起身子往后撇了一眼，他最近心情一直不佳，微微压低的眉头让那张稚嫩的脸看着成熟了不少，黑色瞳孔深邃而明亮，看人时却带着一股凉意，像甩了两把刀子出去，直接把人钉在原地。
灰绿alpha正面中刀，脊背瞬间爬上一股冰凉，打了个寒颤，“你、你看什么看，我有说错吗。”
“闭上你的嘴，聒噪。”
清晰的字音伴随着一股寒凉倏地冲上alpha命门，有时候威慑不一定要放出精神力，借助声音、气味，或是其他媒介都可以达到效果。
这是原泽教他的，很好用。
灰绿alpha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两下，紧接着视线溃散了两秒，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额头上也凝满了虚汗。
此时，前方广播提醒飞机即将起飞，让所有人坐到座位上。
巡查的老师也走了进来，讨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不少，但还能听到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言论。
亚瑟系好安全带，听到那些声音，手指又无措地交叉在一起，脸上有些窘迫。
“不用理他们，我们不会是吊车尾的。”沈嚣拍了拍他。
亚瑟苦着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握着他的手说，“嗯，我们一定能拿到好成绩的。”
沈嚣笑了笑，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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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嚣靠着椅背，无视周围无聊的人和事，闭上眼等待飞机起飞。
渐渐的，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掩盖过飞机里的讨论声，短暂失重过去，身体又找回来了平衡，随着嘈杂的声音穿过南方城镇，一路向北。
机舱内的空调减缓运行功率，气温不断下降，窗外的云层从薄薄一片变成厚实的棉花，那股独属于雪山的森寒气息离众人越来越近。
沈嚣实在睡不着，打开窗帘望向外面，阳光正在变得稀薄，最前方是没有尽头的黑夜，他们处在白与黑交融的混沌地段，正循着风声进入极夜和雪山。
这算是回家吗？
沈嚣自嘲般轻笑一声，眉眼间酝酿着一道化不开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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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训最看重时间和效率，没有多余的停歇，所有人直接被送往北3区，迎来五十度温差的体感骤降体验。
飞机抵达舱门打开，寒风呼啸着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学员即使已经做好了御寒措施，还是被涌进鼻腔的寒风呵斥在原地，直到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跌跌撞撞走出舱门。
沈嚣带好帽子围巾，跟着队伍从飞机上下来，深蓝色的夜空压在头顶，寒风不知疲倦地往人身上冲撞，视野里是乱糟的雪花和冰晶，唯有远处的稀疏的灯光给人带来了一点安全感。
除了灯光，一切都那么熟悉，沈嚣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半低着头往前走。
靴子踩进雪坑，留下一连串痕迹，但过不了多久这些痕迹便会被大雪覆盖，沈嚣看着脚下的足迹，耳边嘈杂的人声和风声渐渐远去，当他再次抬起头，大雪中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前行。
“沈嚣，你怎么突然发呆了。”亚瑟见他原地不动，赶紧过来拉了一把。
黑暗中灯光重新聚合，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营地只有不到两百米。
沈嚣回过神，闷闷说道：“没有，雪花有点迷眼睛。”
这次没有把袖子抽走，任由亚瑟把自己带到了营地。
严格来说今天不算是冬训第一天，训练表上没有安排其他事情，随行教官讲完注意事项后，让两人一组下去领帐篷，然后到营地后方的空地上搭起来，之后一个多月都要住在里面。
在场没有人抱怨条件差，大家都是能吃苦的人，冷就冷点，只要把这一个月撑过去就行。
亚瑟搭帐篷有经验，一个人不费力就把帐篷搭好了，沈嚣把学校发放的物资拎进去，铺上地垫架好桌子，两个睡袋放在房间的两端，再把发电器挂到墙上，打开灯，帐篷里一下亮堂了起来。
“这个帐篷比之前操场那个大好多。”
沈嚣点头，“防风效果也很好。”比他过去用的漏风帐篷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他们帐篷的位置也选得很好，前面是澡堂，后面是食堂，拐弯走几步路就到了厕所，生活上唯一的问题就是连不上网，只有教学楼有信号。
不过这对沈嚣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两人把帐篷收拾好，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遇到了那个灰绿alpha，沈嚣一个眼神又把他吓跑了。
“他们好怕你，跟我之前一样。”亚瑟感慨。
“是你太好欺负。”沈嚣在亚瑟身上看不到alpha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他和夏游月一样都很谦逊，就是脑袋不太灵光，应该是跟成长环境有关。
“有吗？”亚瑟挠了挠头，稍微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有的时候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他们会在旁边笑，说实话我挺尴尬的。”
“以前也有人笑过你吗？”
“上大学之前没有，现在这里好多人都跟我以前接触的不一样，我其实不太会和他们相处，所以才总找你和亚斯。”
这一点沈嚣是知道的，夏游月虽然也属于不爱交朋友的类型，但她为人处事上很细心，几乎挑不出毛病，班上少不了说话的人，不会像亚瑟一样，每次空闲下来都过来找他们。
亚瑟能感觉到了他和其他alpha之间的格格不入，但他并不想加入他们，所以才会造成现在尴尬的局面。
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沈嚣在军校里就没有几个看的顺眼的alpha，要是当初亚瑟用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来找他，那他也不会有机会坐在对面和自己吃饭。
“你这样挺好的，是他们有问题。”
亚瑟戳了戳饭，“我爸也这么说，但我妈说以后要是想留在双子星，肯定要和他们打交道，要是处理不好关系，以后会吃亏。”
像亚瑟这样的alpha毕竟是少数，虽然他的精神力等级很高，又有作战天赋，但要是处理不好关系，很可能被穿了小鞋还不知道，除非碰上一个正直的上司，或是看中他能力的伯乐，否则很难往上晋升。
沈嚣的为人处事比他还要糟糕，这上面帮不了他，不过让他不被欺负还是能做到的。
“这样吧，之后要是再有人来找你茬，你就学我。”
“学你什么？”亚瑟还是不太明白。
沈嚣压低眉毛，微微低头向上瞪人，略微隆起的后背向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看上去很凶，很不好惹。
“可是他们没有我高，向上看也看不到啊。”
沈嚣“啧”了一声，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你就往下俯视，怎么凶怎么做。”
亚瑟一歪脑袋，“这真的有用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好吧。”
吃完晚饭，两人去澡堂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帐篷休息。
可能是生物钟被打乱的原因，两人躺下后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亚瑟睡觉还算安稳，没有磨牙打呼的习惯，沈嚣前半夜睡得很舒服，后半夜被帐篷外的呼噜声吵醒了。
他忍着起床气，用精神力屏蔽听觉，翻了个身继续睡，但刚睡着又被铃声叫醒了。
军校晨练时间是早上七点，冬训提早到了六点，也就是说所有学生五点就必须起来。
铃声一共响了六次，亚瑟在最后一声结束睁开眼睛，而沈嚣已经穿好衣服站在桌子旁边了。
“你起得好快呀。”亚瑟揉着眼睛从睡袋探出头，“啊切，好冷，怎么比昨天还冷。”
沈嚣穿上战靴，走到门口感受了一下，“确实比昨天冷。”
“那我得多穿点。”亚瑟挣扎着从被窝里出来，套了两层保暖衣物，再裹上学校发的棉袄，整个人从背后看壮得像头熊。
“我们走吧。”亚瑟收拾好走到他身边，瞧了一眼沈嚣穿的衣服，问，“你没加衣服吗？”
“不是很冷。”
“啊？”亚瑟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温度计，“乖乖，这都零下40度了，你真的不冷吗？”
“不冷，走吧。”沈嚣套了一双黑色皮手套，单手掀开门帘，黑衣长裤配上高筒战靴，往雪地里一站，有种要带头冲锋的肃杀气质。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加厚棉手套，心道，原来笨拙感就是这么来的，算了，还是保暖为先，待会儿还要跑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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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3区虽然是特训20个区里最偏远的地方，但该有的待遇都有，早餐的种类很丰富，价格也和学校里一样。
为了防止训练中途会饿，沈嚣又揣了一袋黄金糕在身上，亚瑟老老实实带了瓶营养液，两人跟着集合的铃声赶到训练场。
茫茫雪海中，上百根硕大的照明灯撑起了一片透明电网，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学校没有丧心病狂直接让他们在雪地里跑步，但简陋的塑胶跑道踩上去还是有打滑的风险，对核心控制力要求很高。
在训练场最右侧靠山的位置有一座巨大的冰屋，论坛上说，那里就是机甲仓库，他们现在只能开c级机甲，高度在六米左右，过两天就可以摸到了。
所有学员站上跑道，按来时的顺序排好队。
特训教官走上高台，摘下防风眼镜，露出一头细碎的灰色短发和眼下狰狞的刀疤，她身上的alpha气场很明显，开口的声音非常洪亮：“欢迎来到北3区，我是你们的特训教官露娜，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接触过雪原，但这里的生活将完全颠覆你们过去的认知，只有勇敢无畏的战士才能从战斗中脱颖而出，我不想在你们身上看到一丝懈怠。”
露娜从第一排看过去，点了一个看起来蔫蔫的alpha让他站到最前面，带着大家跑步。
“先热身，慢跑二十圈，好好感受一下雪原的风。”
被点到的alpha有些手足无措，硬着头皮站上跑道，旁边的助教扬了扬下巴，让他赶紧动起来，别浪费时间。
alpha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可能违抗指令，快步走到助教要求的位置站好，剩下两百多个人自动列成四队，跟在他后面提步慢跑。
新分发的战靴做了防滑处理，大大减少了在冰面上摔跤的风险，但碰到过于湿滑的部分，脚下还是会打滑。
不过打滑还只是小事，要命的是寒风和刺骨的温度，即使戴上了防风眼镜，也不可能将脸全部遮住，露在外面的皮肤像被刀割一般，干涩刺痛，时间一长变得麻木，连表情都做不了。
跑在队伍中间和后面的学员因为有前面的人挡着，体会不到寒风迎面冲撞的刺激，所以教官每五圈就会让他们停下来，调换队伍位置，保证每个人都能接受冰原的洗礼。
沈嚣被换到了最前面，两个比他高一个头的alpha把他夹在中间，手臂时不时磕碰到一起，有种抱团取暖的感觉。
和沙海比起来，这里的环境无疑恶劣太多，不管身上的衣服穿得再厚实，戏谑的寒风总能找到空子钻进衣服，从皮肤侵入到血液中，再顺着循环影响体温。
为了将体温保持在器官所需的温度，身体中就必须生产更多的热量来抵御寒冷，对于食物的消耗也就更大，人也更容易感觉到累。
加上寒风作用在鼻腔黏膜的刺激，队伍中的喘息声愈发沉重。
沈嚣注意不到周边人的变化，他猛烈而又均匀地呼吸着，寒气涌进心肺，渗入血液骨髓，呼气后器官得到短暂的安慰，下一秒又迎来寒气的冲撞，骨缝滋滋作响，心脏剧烈跳动，他像是自我折磨一般，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那被压制、被管控的人格正叫嚣着要占领他的意识，沈嚣不知道该不该压抑这股情绪，但当胸腔被独属于雪山的寒凉占满时，那种窒息般的刺痛令他感到无比畅快。
就好像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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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结束后，所有学员列队站好，亚瑟喘着粗气站到沈嚣身边，见他脸不红气不喘，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闷闷的声音被挡在领子里，但沈嚣还是听到了，亚瑟在夸他厉害。
嘴角不由自主向上撑起笑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