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敛去獠牙,手掌贴上玖兰枢劲瘦的前腹,虽然细微,但是推拒的力道却绝对不容忽视。
这个极尽温存的拥抱,终于在此走到尽头。
“这样吗。”玖兰枢的语气听不出明确的悲喜,他松开怀抱、再次拉远距离,任凭冰冷的空气灌入、将他们泾渭分明地隔开,漠然俯视着浑身僵硬、跪坐在地的千夜咎,精致的容颜如瓷器般冷定平静、无波无澜,“我的血,会让你很痛苦啊。”
尾音尚未落尽,前一刻还死气沉沉的千夜咎,却突然有了反应。
他猛地扬起脸,双目瞠圆、近乎凶狠地盯着玖兰枢——
“——不许胡说八道!”
宛如藏在心底珍重的至宝遭受冒犯,在震怒之下,本能先一步盖过理智,他怒不可遏地高声反驳,快而厉的语气,简直是在无礼地呵斥!
面对这许久未再经历过的粗暴对待,玖兰枢却仍能保持漠然,无动于衷地旁观千夜咎狼狈失态地欲盖弥彰。
而后,以轻描淡写的口吻,笃定地公布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原来如此。”
刚才发生的一切,无疑皆是玖兰枢循循善诱的试探,他冷静地总结了收集到的所有论据,一针见血地切入真正的主题,“阿咎,你想杀了我。”
“你想要杀我,但这并非你的本意,所以我大概也能猜到——是咒术之类的东西吧。”悲悯地看着因这番话而再度陷入呆滞、满面茫然的千夜咎,玖兰枢用手术刀般冰冷无情的声音,平缓沉漠地继续切开他的血肉,剖析他的经脉,“能控制纯血种,至少也是以纯血之血为筹码的咒文。”
“那么,至于你坚持隐瞒的原因,现在我也可以确定了。”
层层障碍被悉数扫清,不惜一切代价掩藏的真相,终于在此时此刻,被揭得距离暴露无遗、只隔一层轻薄的纸。
“小枢……”千夜咎以嘶哑的声音艰涩地开口,低声唤着玖兰枢,仍然在尝试阻止他公布实情。
但这样的举动已经是垂死挣扎、苍白无力,“是因为——”
“——求求你……”
那无疑是长久困囿着千夜咎无法逃脱的极噩梦魇,是他此生畏惧之最,所以才能让他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流着泪、跪在地上,卑微地匍匐着祈求。
强忍的心疼终于再也无法压抑,汹涌地冲破封锁心脏的坚冰,猖獗地裹挟整个感官,玖兰枢拧着眉,抬手想去拥抱千夜咎,却又害怕带给他更甚的痛苦,只好在触碰到他的前一刻选择放弃,无能为力地重新落回原处。
长久的静默后,玖兰枢低低叹息,温和的声音里只剩无机质的漠然。
“我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的,除了玖兰枢的安危,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千夜咎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不知不觉地悄然逝去,天边被先至的晨光涂染一层朦胧的青黛色,属于血族的夜晚彻底降临。
玖兰枢也在这片渐趋明媚的熹微薄光中重新站起身,微微抬高声音召唤忠实的下属,主动终止这漫长的僵持,“星炼。”
门外立即传来恭敬的回应,“在,枢大人。”
“东西准备好了吗?”
“是。”
接着简短的交谈后,是玖兰枢向门口走去的足音,然后门被打开、很快又被关上,房间里多出陌生的气息,千夜咎本能地抬起头去看——是一具偶尔代替血液锭剂、作为贵族吸血鬼们零食的血奴,已经接受过洗脑奴役,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眸,此时乖巧地顺从玖兰枢的吩咐,向他走过来。
“你太虚弱了,必须要补充鲜血。”玖兰枢依旧站在门边,并没有再接近千夜咎的意思,只扼要地解释道,“之后好好休息吧。”
千夜咎怔怔地听他说完,见他转身欲走,反射性地匆忙出声询问:“你去哪?”
颀长的身形在背光中微一停顿,玖兰枢稍侧过脸,恰好将不悦蹙起的端丽眉宇暴露在千夜咎眼前,“难道让我在这里,看着你吸其他人的血?”
陡然变得阴郁的音色,交融着夹杂在字里行间的冰冷寒意,真切地感受到玖兰枢压抑的隐怒,千夜咎只能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房间里又仅剩令人绝望的死寂,不必再担心对玖兰枢造成伤害,千夜咎终于可以放松绷紧的肌肉,他低垂着头,整张脸都埋在发丝投落的阴翳下,看不清表情,唯有置于身侧突然再次紧紧攥住、青筋贲张的双手,稍微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与挣扎。
数分钟前,玖兰枢抬起手想要拥抱他、却最终放弃的动作,正在千夜咎脑海中不断地循环复现,被拉成极缓的一帧一帧、化作一片又一片锋利的刀刃,将他的心脏割得千疮百孔,他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超越这样的痛楚,不想看见血奴的那一刻,还会感受到更加难忍的心疼。
是啊,玖兰枢那么聪明,早在他醒来之前,应该就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那么刚才,玖兰枢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求证、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纵容他的隐瞒,被他推开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千夜咎不敢再想。
……难道,就真的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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